扳指細數。立秋已過。清亮的陽光已是初秋容顏,落在眼前一小片視線裏,濺起小朵小朵的花,那是舊時塵埃開的雨水顏色。慵懶的淺藍天空是向常地清淡,幾些漫不經心的雲縷,欲說還休。窗外空地上的秋蟲倒是勤奮,不分晝夜地吟唱。憂傷而清靈。不知怎地就記起“梵阿玲奏著的名曲”這句。不為荷塘月色,只是想起了背誦這些句子的老時光。偶爾還是有蟬嘶,黯啞而從容。漂泊在不相屬的時令,唱著“不如歸去!”。用清水煮雞蛋。一手舉一個,用力碰。最後倖免的那個,似我,有這般堅執倔強的壞脾氣——懼寒。為又暮了年華。然而畢竟沒有選擇的餘地。畢竟到了舊年。舊冬。舊事體。慢慢地,亦將隨田壟裏未消的痕跡揮散,遠逝。沒了痕。雖難免存著曾經的氣息味道。終究不再聲勢浩大。
反復聽一首不知名的曲,華麗而惆悵。娓娓而撩人。那樂聲如青蝶一只,從人世繁華翩然掠過,優雅,莊重而淡泊。歸處寂然。撲撲,有煙塵潸然而落。
此番時日,我鮮少讀書。鎮日裏縱了自己,逍遙進一種前所未有過的自然之態。下廚。翻報紙。收看電視新聞。看電影與戲曲。發呆。想念。還有愛。絕少沾酒。整個人鈍而且癡。但這樣的安穩讓我暖且快樂。畢竟紅塵日月,匆促無常。熙熙流光,稍縱即逝。當學會惜時惜福,惜情惜人。這麼多年來,我最終篤實地明瞭,只有這,才是一種最平常亦最確定的姿態。於是便緩緩閉上眼,看了自己的心,向了春去,向了微光處去,向了一處最穩妥的落點去。因為懂得。所以不懼。
此刻,天漸漸由晴轉陰,沉了起來。或者,可能又會落雨。自語道“天亦有情”。未必沒有道理。這日裏,我愈來愈喜歡簡淨,或許這可能是心靈變老的表現。聽大喬小喬的歌,那嫩嫩的童聲唱:每個人是每個人的過客。我們,是這個節氣,這個世界的過客。時光帶走的,不只是青春韶華。時光留下的,不只是斑駁記憶。這麼久之後,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在哪世的時光裏。而風日依舊。
一個人推翻或者離棄過去重新開始,是需要一些勇氣的。所以,不見得每個人都願意破舊立新。而我,又開始了新一番的嘗試。仿佛與從前大相徑庭。曾經的自己,疏懶念舊,固守自持。如今,終於妥協。如一個真正才學會走路的女子。開始接受一些物事。 這或者是一種妥協,或者又只為聽從內心。但只要是安頓的。只要是從容的。這裏或者那裏,不過是同地。收到這只特意為自己定制的鐲子。——有魚、蓮花與蓬、綠松石,還有紅瑪瑙,甚至有只有我看得見的藕,銀色的銀水水的,滿眼照山照水的清美,贏得的是我滿心的歡喜。誠如所見者所言,我喜歡這只鐲子。
八月。於自己,它已然有了波瀾不驚的假面:一路的顛簸老了青蔥歲月,輾轉碎了青春幻覺,疏離掉了旖旎流年。所幸,自己尙餘一顆滄桑卻依舊飽滿的心,安對歲月。所幸,在終點那端,有靜水流深的清淡圓滿。這涼薄人世,相遇不易。現世安穩,你我靜好。已然是完滿與恩慈。
清嘉這個詞語,用得最自如的,是那個辜負了張愛玲的男子。最初讀他,是帶著情感指向的厭惡。到最後,仍是嘆服了他詞語字句的珠璣驚豔。誰都不是張愛玲,無法替她原諒什麼。亦不能替她不原諒什麼。她的慈悲,她的懂得,只因她早已明瞭“這世上沒有一樁感情不是千瘡百孔”。則,概莫能外。然而在全心全意愛著的時光裏,便無是無非,無對無錯,只有漫山遍野的清嘉今朝。一直是性格極端的女子。非此即彼,不鬧即靜。而如今即便是這樣的自己亦是全心全意愛著這現世的日月。只想低低地這樣說一句:在來得及的時候,在這一世,讓我靜靜地愛你。
這別樣的心思,何其清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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