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流云
2019-04-04 07:5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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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後來了:廊下的籐椅上正放著一本《象的失蹤》。夏季下午的陽光照在它黃皮布面的精裝封面上,一只小黃蜂被太陽照成金黃色,在那明亮的窗前飛過。


        一切寂靜無聲。


         她在房間內回憶。


         她記得非常清楚:煙草這種植物本來在中國是沒有的。而關於進到中國的年代與帶來者,種種記錄又並不一致,終是無法考證了。及至現在,儘管煙盒子上打著“吸煙有害健康”,但吸煙卻又似某種風尚般禁不住地被普遍流行起來。勿需懷疑,這對於煙客簡直是一種莫大的驚喜。


        她還記得:他的抽煙姿勢有些古怪。而且抽得很凶。然而這一切都隨著女主人公手上的那張介紹西洋藥品的報紙給打散了:這是一種化妝品,小篇幅的短短幾行說只要往皮膚上塗一層,就能脫落黑色素,起到增白的作用,這就有點兒象過舊的日子,你拿雞毛撣子撣撣就又新鮮如初了。


         西洋廣告報紙終於被桌上的兩張舊車票給掃開了——從前的事她已經很少記得細節了,它們都早已是整大塊整大塊,灰鼠鼠的模樣了:


        那個鐵路線上的小站又浮現在她眼前了。只允許停靠北上與南下兩趟。慢車是北上的,才停靠幾分鐘,快車是南下的,也只停靠幾分鐘。如果你買到的車票是北上的,那就意味著你可以沿途欣賞風景;如果你買到的車票是南下的,那就意味著這一路你得舟車勞頓。


       是,她曾一度懷疑月臺上的發車時刻表所在的位置曾經會不會是一座不小的鐘樓或者別樣的城堡,可到底還是沒有去探究。她依稀只記得在沿途中的經過數次的比小站或短或長的停靠點,那裏停靠的時間常讓她一下子弄不清自己是南下還是北上。有時在車廂裏還會遇到些當地的客家人,他們的話如同她自己的本地方言般,都不太容易讓彼此接受與懂得。在印象當中,這個鐵路上的小站原本應該是荒蕪的,只有遇上趕墟的日子,月臺上才得以見到擁擠的賣菜小販與貨郎擔子。從遠處望,它和所有的小站一樣:擁有兩條粗獷的鐵軌,彎彎曲曲地,彎彎曲曲地沖你穿山而來,那些隧道仿佛一條條沿著夜間黑暗布幕盤旋的溪流,穿越幾千乃至幾萬裏地,它們夾雜著火車輪的聲響,發出的清晰“碎碎”聲,令人聽起來似水般。在這座車站,每天有許多快客沿著這些軌道呼嘯而來,呼嘯而去。而火車則只是拉著長笛,並不理會這些快客們站點的存在;只有很少的過路車次在每天同樣的時分,喘著粗氣,慢悠悠地延軌滑行而來,然後趴在這些鐵軌上做短暫休息。而後,又叮叮噹當,叮叮噹當地帶著稀稀落落的人上車,下車。


        那個深夜時分的小站是籠罩在一股淡藍的薄暮裏的,道旁的指示燈此刻成了唯一溫暖的炫麗,象黑暗的海上那些個燈塔般,憑空地給人添了幾分生氣。當時上下車的人除了少數當地農民、附近煤礦的工人及其家屬外,大多都是異鄉客,他們大多都穿著色調低暗、款式普通的衣服,臉色拘謹,行動急迫,在橫跨鐵軌從指示燈旁經過的時候,那黑暗背景與指示燈鮮豔的光也隨著這些疲憊的身影溶入深山,留下這個荒涼的小站在長長時間裏沒有聲響,宛如不曾存在一般,就連空蕩蕩的月臺和平滑流暢的鐵軌,也在明亮的指示燈下漸漸沉沒。


        倒是山裏的斑鳩經常會傳出幾個聲響——似迎客,又似送客。


        時隔多年了,時隔多年了。而她在意的物事卻又在這時隔多年之後似被時光機翻檢、重放。


       那一夜是他送走的她。山裏的斑鳩好像就蜷縮在他懷裏,不停地叫喚,直到他走進深山幾十裏路,它還在叫,叫得他渾身顫抖,淚水蒙眼,看見的明色也是模糊的。


       這模糊的月色,想必也照著那夜遠去的列車;那夜遠去的列車,想必也似剛與他作別;那剛與他作別的,想必也在望著窗外的明月;那窗外的明月,想必也在剛與他作別的人眼中模糊著。


        多年以來,她始終沒有向他透露那夜她遠去之後的情形;只是偶爾會說她很想再坐一次那趟深夜裏的列車。她說,我可以再坐一次的,因為我手中有兩張票,那天用了一張,還有一張沒用上,還在我這留著。


       那夜是他搶著到售票處買的票,讓她在昏暗的月臺上等著。也許他覺得在一個女孩子面前,在這個類似於永別的時刻,搶著買票是他應該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了。那夜售票窗和往常一樣,開得遲。他站在隊伍的末端,隨著自己內心的那一陣心酸挪動著腳步。他知道這次告別可能是此生的永別,也可能是對自己青春的告別!這份永恆將與他認識並記住她的時間一樣長,而且永不為他人所知。他看見她輕盈著向他走來,他卻讓她到月臺上去候著,莫要誤了上車。她象往常一樣聽話,轉個身輕盈地走了。只是在轉身的霎那,回過一次頭望著他,笑了。他揮揮手,看著她轉身,背影漸漸消失在淡藍的霧氣裏。等他買到票回到月臺時,車早已進站了,而她早已坐在車廂裏頭。他急忙趕過去,從車窗裏找到了她的臉——紅潤而淡然。


      她把頭伸出窗外,遠遠地對他招了招手,不知是向他告別,還是示意他遞車票。他趕緊跑上前去,將車票塞入她的手心——她的手很小,很軟,很暖。


       “怎麼有兩張?”她問。


        他不說話,只看著她。


        “怎麼有兩張?”她又問。


        他還是不說話,仍然看著她。


        “怎麼要兩張?難道……”她欲語又止。


         他還是不說話,只是搖搖頭,看著她。


        “……”瞬間,她遲疑的臉上綻放出會心的笑意。


        “再見!”他終於說出的話隨著她的笑容伴著那列車啟動時帶來的風,溫柔地消失了,他看到她抿緊著小嘴,象含苞的花骨朵暴露在寒風裏。這含苞的花骨朵也許會一輩子在他的心湖上搖盪出一陣陣清冽的漣漪並將他吞沒。


        月亮,在瞬間也躲進了雲層,濃濃的雲層遮住了月兒的模樣,讓人摸不透那晚的月是上弦,還是下弦,或者是滿月。


       他站著不動,肅穆的樣子似列車起行時的長笛,她握著車票的,揮了又揮的小手,隨著一陣昏黃的光波漸漸地遠了,最後融入夜色,模糊成一片。斑鳩的叫聲又響起了——起起落落,起起落落地隨著列車遠行的節奏散落在黑夜中的鐵軌上,天河的流水邊。


        許多年之後,他寫下了《失眠是一種夢境》。


        許多年之後,她去尋他,然而到了他卻已不在人世間了……


        而那塊立在他墓前的渺小碑石,也經受著風吹雨打,已經長滿了青苔。


      ——她在房間內,瞅著那北上與南下的兩張車票,繼續著自己灰鼠鼠的回憶:

 

      那年的小站遠了……

 

      那年的那個男子遠了……

 

      而家也遠了……


     今夏,她的心裏沒有流雲。


     今夏,《雷雨》裏的雨始終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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