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裏的故事
2019-04-04 07:4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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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家是可憐。他尊享著世人給他的“供俸”,卻也尊享著世人對他的“隱忍”。


         要是他們早早能認識到這一點,也許就不會執著於寫作給他帶來的虛幻的光榮、菲薄的光環,生活也許會更加行雲流水,快樂滿足。


        我想我會寫下我與一些自詡為作家的人的交往,希望聰明的讀者————世間的有緣人,對身邊的人多一點點真愛,而不只是愛自己,或者比愛自己高尚那麼一點點:愛親朋。


       但凡寫作(請注意我在這裏說的是“寫作”,而不是“寫字”)的人都會說:當你成為一個講故事的人時故事就會主動來找你。”我講的大多是自己“經歷”過的“故事”裏的故事,我的故事都在隱晦的文字裏。文學是我的靈魂生活,文藝則是我靈魂邊上鍍金邊的花朵。我認為對此真正感興趣的人、真的能夠讀懂並感同身受的人是極少的。我也不要什麼讀者。我的“寫”只是為了讓自己快樂。的確,“寫”不能給予我完整的生活,但確能讓我感覺到自己的完整存在。我的“寫”也許只相當於在自己的辦公室外當個花匠,不務正業地來一二次插枝,偶爾或者間接地培栽那麼一二個凜冽卻香氣純粹的梅花園。


       也許是失語太久的緣故,讓我在被允許說話的此刻,啰嗦了諸多的題外話。我要說的是一個真正感到疼痛的人,是不直接喊疼的,而是顧左右而言他:譬如狂笑、譬如惡俗,譬如自黑……這都算是某種自我解脫的逃避,或者也可以“美其名曰”阿Q精神。是,我不想直截了當地講出我的疼痛。但我又不想一直疼痛並對它們隱忍,所以我極不情願地開了這個啰嗦的話頭,好讓一些沒耐性的人走開。


        我不想被誰說成是一個略顯憂鬱卻又敏感的人,——當然我不能不承認,我的確是一個不容易討好的人。


       當然,我的故事裏不可能只有“我”。在很多的時候,“我”只是個見證人或講述者。之所以遲遲不啟動我的故事,大抵是因為我把對於別人的失望也很大程度地擴大到了自己身上。我得承認那些個見面產生的嚴重後果——那就是讓我感覺自己在那些作家面前既不聰明又不智慧。或許我根本不該滿腔熱誠地贈他們什麼書,幫他們賣什麼書,買他們什麼書。更不該在給他們的“書”上煙雲般地題著“癡雲者癡”四個字,儘管這些字因著天氣的緣故可隱可見(一個不懂贈書之意或不明贈“書”之理的人,委實不值得我屢屢對其施以仁義)。只是人都有見面之情:我儘管挑剔卻又容易寬諒別人。


       自我們第一次因我的“書”相見,至今已經若干年了。我現在一點也不記得他們的樣子。他們說起自己的名字或貼出自己的樣子:某某作協研討班畢業,某某學說創辦人的時候,我想起來的只有他們個人口才——相當“好”而且還能天天這樣“書”。


       這個故事是從茶桌邊的籐椅中間蹣跚而來的,或許也可能是從茶碗裏的茶煙氤氳地冒出來:這些個個體在作家這個行當裏是委實體積龐大、而且是滿面含笑。當這些面相在我視野裏漸漸明晰起來的時候,我的記憶之橋也暢通了,我想起了時光久遠的他們的樣子。似乎沒什麼大的變化。——一個依舊條理不清,一個依舊嘴巴很大!我想起那個考了博士學位的女同學說過的一句話:歲月對於長得“不好看”的人而言是沒有作用的。除了“嗓音”幾乎沒有什麼能給人好的印象,這種印象客觀地講是毫不誇張的。既然如此,那麼也許努力練好他的人際關係和好口才,或許會在作家這個行當裏掙回他們想要的自己的面子,或許會博取聽者的好感。


       我很佩服自己當時竟然居然能夠隔著窗口坐在他們的對面,聽他們陸續不斷地神侃,他們是一次又一次地熱炒了自己的故事,而且似乎到後來又添加了一些新的調料的。而我,就在他們製造的這些“吞‘雲’土物”裏,一次次地壓抑著自己內心深處那種對“人心不足,蛇吞象”的現狀的悲傷,在他們一個製造“香煙煙霧”,一個製造“我是土豪”的煙霧裏,不斷地屏住自己的呼吸。


        我對於有這些嗜好的“癮君子”向來是敬而遠之,避而遠之的。但那天,我很克制,我必須克制。然而我懷疑正是我當時的這種克制,導致了他們接下來的毫無顧忌、得意忘形。他們講起各自老婆的時候,講到自己在老婆面前的優越感的時候是沒有羞恥心的——譬如從不擁抱老婆,譬如拒絕讓老婆養孩子。在當時,他們似乎已經完全把我當成了一個哥們。我聽到他們說著蔑視自己老婆的話(並不是平靜客觀地敘述),仿佛感覺到他似乎在蔑視或嘲弄我現在的尷尬身份——單身貴族或者只是前任的替身。我不懷疑他們在賣弄自己類似一個江湖術士的聰明。但我也不是好糊弄的——我的觸覺和章魚哥一樣多。他們的那麼點略帶猥瑣或者自以為是的小口才,就是再加上他們百無其一的“大人才”,也不會讓我失去主見。


         當然,我不當面對人忿然作色已經很久了,因為我早變得溫潤、沉靜。


       我說過我不記得他們的樣子這是有原因的。如果要我客觀表述這個原因,那麼我可以這樣設想:無論他是個多好的人,如果沒有記住他在家庭中的責任,如果他們的“寫”只是為了成為人人仰望的“作家”,那麼,我現在也要感情用事一番:我會說他就是一個“嬰兒肥”和“雙下巴”。雖然鐘樓怪人Quasimodo把心掏出來,也沒能挽救吉普塞女孩Esmeralda性命但卻有了《聖母頌》殘缺的美。時間之上的唯美之花,可千年,亦能疾逝。這原是無可奈何的事,而人的本性卻能名垂千古:負面的東西隱藏得不好就會顯露無遺。我不否認自己的愛恨分明、嫉惡如仇、非黑即白。——但只是不想讓這話聽上去像是在誇自己的兩個優點一樣。


       面對他們,我的眼光是無處落腳的,——只好放在他們帶著世故的笑顏上。一個是指間夾著香煙,盡占他人的便宜,一個是無米下鍋卻有錢收藏。他們在宣講自己的“真”與“善”同時對我卻懷抱著“假”與“不善”,就像世間最局促的倉鼠無法安置自己“粗笨”的“雙腿”一樣。是,我不否認他們有自覺,曾兩三次滅掉自己手中製造出來的“糖衣”與“煙霧”。但隨著他們講的入神以及我平和態度所給予他們的錯覺,他們開始變得旁若無人、眉飛色舞起來,據我觀察,這麼多年他們都是這樣。


        親愛的讀者,當一個人被自己的狂妄自大所征服的時候,他就開始走向了自己的滑鐵盧。


       他們都分別說到自己的老婆,我也有幸目睹了其中的兩位,——他們在講這些時,分別都用到了反襯手法——貶低對方,抬高自己。也許寫文章的人熟悉這樣的技法,我雖不懂但仍不能不有所觸動(這樣的手法用到最後,只會讓聽眾覺得男女雙方都在扯彼此的遮羞布),至於後來或者之前,他們鋪墊給自己的一系列“榮譽勳章”、“不俗出身”,我承認是全都當故事來聽了。因為這樣的“自鳴得意”只會讓我更加不舒服。首先這種“陽奉陰為”就不君子;其次,相互詆毀、無端蔑視的卑鄙更讓我反感。


       我想也許我臉上的不動聲色很好地為我自己內心的不自在打了個掩護。——我在想他們這樣肆無忌憚地在我面前提這些的用意。——或許是替自己找“吸煙”的藉口:只是想看看世間究竟有沒有一種魔力,能治得住他們製造的“煙”和“霧”並進一步管束他們;或許只是想表明自己對對方的“尊重”,但是很顯然他們的“尊重”只限於這別有用意的“一、二支”。而被當成煙灰缸的純淨空間早已讓他們丟滿了自言其說的“煙蒂”——空氣裏彌漫的都是他們所放的“流毒”。我很奇怪自己當時為什麼還能在這樣的空間裏不動聲色地坐著,除卻調整了自己走動,幹活的時間,除卻調整了自己上洗手間的頻率。


       這些“相見”的後果是到了現在才顯露出來的:我被這些“煙”,“舞熏”過的眼睛開始疼痛,我被這些“煙”,“舞熏”過的嗓子開始疼痛,我熟悉這樣的疼痛。——如果不是看見了不想看見的東西,眼睛是不會這麼痛的;如果不是被那些煙物長時間地“熏著”了,嗓子是不會這麼痛的。這些痛的源頭可以說是我為自己的好奇心付出的代價。——說自己是作家,是講座家、是什麼學位家的“成功人士”們在宣講自己的成功是因為他的講述別人無法取代時,他已將自己人生的滄桑換算成了演講中的光榮履歷和生存資本。從這一點來說,他們確實算是聰明的。可是也太自作聰明了——把自己沾沾自喜或者自以為是貼在光榮榜上,以致於忽略了聽者——“我”的感受。


      當他們說出他的“書”已刊、當他們毫無羞恥心地要求我寫這個,做那個時,當他們說他們的書已上市在書店的售架子上安靜擺放,等待貨賣時,我才知道我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被他們預設為潛在的“顧”客(臉上早貼著賣了自己還幫他們數錢的痕跡)。那一刻他們的植物生涯、痛苦經歷仿佛瞬間都變成了輕飄飄的生意伏筆。


       狼即使收起了它們的爪子,我們也不要忘記它們嗜血的本性。他們都不曾向我詢問過我的近況,卻又似乎都在說我比以前“見面”時開朗多了。我很明白他們的讚美是要封住我的嘴。但他們不知道是我從來不是一個“不會說不”的女子。


       青蛙和蠍子的悲劇就不要再重演了吧。——當蠍子對青蛙你許下“我只想過河,我不會蜇你”的承諾時,無論如何都是不可信的——它們的壞習慣會要了你的命。


        那麼,小心你身邊的“蠍子”吧!


        親愛的讀者,現在你也許應該會同意並不是任何經歷都有益,好人更容易被算計。我不怕被算計,我只是怕看穿了算計者,而後對將來要走的路失去方向與信心。比如我這些年的遇人不淑或不紳士,比如我這些年的天真可欺,比如我這些年的盲目樂觀。


       古人說“人心惟危”。我奉勸各位:真的要小心了。


       年青或年老的好人啊!


          “人世間”是一株不可妄測的深海珊瑚,在這株豔麗無比的植物彩色枝條上,遊走著各式的魂靈。哦,當然,也不乏有“良善”的遊走在這無邊的海域,給自己點一支蠟燭,或提燈一盞,還可以把手電筒打上——不要盲目地只相信你的耳朵和眼睛,要多相信並聆聽自己的內心!


       那麼,親愛的讀者!請原諒我把自己該鎖的門鎖上!——不享受供奉,在自己的小世界裏和自己願意接受的人在一起活成自己喜歡的模樣吧!或許在某年,在某月,在某時,我會讓自己在這個浩渺的蒼穹中,對這個世界,與自己心愛的人在只有一次的履歷表裏填上此生唯一一次的“逆旅”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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