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金兵器譜人物列傳
2019-04-04 07:41:43
  • 0
  • 0
  • 0
  • 0



綠鸚鵡(序)

 

   ——“你怎知我?”

  

       “不可說,不可說,不看就見。”

 

  大概要讓各位讀者失望或者失落,我是一個天生與武俠絕緣的人,就如同天生與撲克、麻將絕緣。這就好比我不擅長模仿,但卻是一個狹隘的民族主義者一樣。在消耗盡無數腦細胞之後,在傾訴盡一腔熱情與熱誠之後,在長舒一口氣之後,以一雙滿是饑渴的眼睛,惴惴不安地等待著他人的宣判:

  

  在這裏,在這紙上,我並非要一把利劍、一騎快馬行走江湖。而是想寫江湖。在“寫”這件事情上,我總是警告自己儘量嚴肅。

  

  是。我借用了王憐花的《古金兵器譜》並對它添油加醋,從中醞釀出屬於自己的江湖。不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了江湖也不能說明什麼,存在即合理。其實我在此刻,多想描述那些被漣漪縛住了的,風雨中的水。那些水是那麼自然。而風雨,存在於必然的江湖。

  

  我不是評論員。我對很多事情漠不關心。那是因為我是一個混亂的人,腦子的工作量很有限。所以我也不能更多地解釋。不要說百口難辯,手就一雙,誰能一邊寫字一邊搞翻譯呢?帽子戲法……那是阿根廷國家圖書館的保留專案。因此,我也就只能這麼說——東一句,西一句。

  

  如果說現在,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像過去那樣提醒我,使我看上面的東西,寫上面的東西,評上面的東西,那做為讀者的你們或許不信。但在我漸漸沉到並不平穩的睡眠裏,不再察覺天色在怎樣變化的時候,我可以誠懇地告訴你們,其實所有的寫作都是在寫自己——這隨手寫下的字,與隨時隨地擔任結束語的文字一樣,不要過多地推敲。同時,它也對應了我記得的另一個句子:所謂寫作或重新寫作,無非是一種智慧。但我不管這些,於是就獨守花開花落。是否也因為此,許多同樣並不清晰的別的眼睛就受到干擾,不能獨自閑坐月落月升?!

  

  這個問題,我無從得知。在我有限的江湖知識裏,我只知道人生不過是一場曖昧的灰。一個人的江湖亦有兵荒馬亂,隱忍與堅定必不可少。筆墨江湖,進則腥風血雨;退則渺渺無期;進,而終退,白茫茫一片,忘得乾淨。生命,入則苦無窮,於己;出而無窮苦,於他人;似夢還醒。是為成全。真相,識之殤。不識哀。棄而淡笑,閉目,不殤不哀,至末途。

  

  若酒,不醉不歡。醉亦無歡。

  

  好。

  

  我姓古。名金。字江湖。

  







古金兵器譜人物列傳





第一章    蒸籠屜子

  

  在歡呼與喝彩聲中,你容易回顧過去,過去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打聽一把扇子來歷,本來是件無可厚非的事。但若是打聽一把名人的扇子,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那這就不是一件小事。

  

  煮字祭荒年是個人。是個地地道道的男人。他的手中常年把玩著一把扇子。他的身上穿著件寬大的白色袍子,非常寬大,因此,不管你站得近也好,站得遠也好,他那副寬大的樣子看起來似乎總在欣賞自己。當然,還有那把長年陪著他的扇子。它被煮字祭荒年修長而又蒼白的手握著,時而展開,時而合上。

  

  這是一把在本鎮都買不到的扇子。據說,是家傳的。而“扇不離手”似乎也是家規。至於原因,無人知曉。這把扇子比普通的扇子要大,扇面是一片純白。那扇骨是竹色的,因長年地被把玩,已經變得相當光滑了。

  

  在擁有這把扇子之前,煮字祭荒年還是個十五歲的孩子。那個時候,父親還健在;那個時候的冬天,小院落裏有大把的晴光,曬得人暖暖的。他依稀還記得父親舞動扇子的情形:灑脫,飄逸,像個大書法家。但後來,父親漸漸地不再舞動那把扇子,人也變得消沉起來。沒過多久,就有一個粗莽的漢子闖進家門,先是與父親發生了言語上的衝突,而後動了手,父親終於無法利用他的扇子把那個莽漢打敗。受了重傷,敗下陣來,沒過幾天就因傷重而去世了。這件事,在煮字祭荒年的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隨著年歲的增長,他漸漸地開始痛恨粗暴與魯莽的人。

  

  黃昏。小鎮。

  

  淡淡的斜陽照在鎮上唯一的茶樓頂上,長長地在地面留下樓影。在這座茶樓的斜對面,有個很簡陋的酒鋪子,只賣酒,不賣菜。

  

  大酒缸鋪著木板,酒客們就坐在旁邊的小竹凳上,用自己帶的小菜下酒。

  

  這個酒鋪裏只有一個人不喝酒。

  

  這個人就是癡武。

  

  癡武個頭不高,一頭亂蓬蓬的頭髮總喜歡用一根白布帶綁著。誰也不知道她是什麼地方的人,誰也不知道她是從哪里來的。更不知道她擅長什麼。唯一知道並且能夠肯定的是她的嘴裏總是不停地在咀嚼著一種叫“檳榔”的硬果。

  

  有人說那種咀嚼的姿勢象極了流氓與海盜。但卻從來沒有人敢問。

  

  癡武看起來像個很隨便的,很懶散的人,很喜歡笑。她在一家米店打雜,偶爾會到酒樓裏坐坐。

  

  這一年,癡武遇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她家開武館的老頭去世了。她沒跟任何人談這件事,就像她從不跟人提自己身手的俐落。而事實上,隨著年歲的漸長,她似乎也不再練武,那與生俱來的聰慧像被上天收了回去。她開始變傻了。她逐漸歸於平凡,甚至在某些人眼中,她是個沒出息的孩子。

  

  這完全歸罪於她那個死去的老爹有嚴重的重男輕女的思想——他秉持著“武功傳男不傳女”的原則,不肯將自己的武功傳授給唯一的女兒癡武。而那時的癡武,是那麼喜歡練武。她以為只要自己努力,就能得到老爹的另眼相看,但隨著時日的增長,她發現無論自己怎麼努力,老爹始終不改他的初衷。

  

  她開始放棄。而這些,旁人是看不出來的。只有癡武自己知道自己在裝傻。

  

  直到遇到煮字祭荒年,確切地說是遇到他那把扇子,沒有人知道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事,除了癡武。

  

  這一日,米店早早地打烊。癡武走在街巷子裏,看到巷子口有個寬大影子。她似乎從沒見過有這麼寬大的影子。但是,這一次,她見到了:白色寬大的袍子被風吹起,大大的袖子舒展著。這個人正打開他手中的那把扇子。扇子不斷地在他手上變著各種花樣,非常輕靈,非常美麗,癡武覺得自己仿佛看到了蝴蝶,真正的蝴蝶。她有時候有一種錯覺,覺得自己就是那影子舞弄的扇子,覺得自己應該擁有那樣一把扇子。而那把扇子應該屬於自己。

  

  煮字祭荒年專注地玩著自己的水墨扇舞,沒有注意到躲在巷子裏的癡武。他的專注一向被世人稱道。他很瀟灑地舞完最後一筆。看著地面的落葉被扇風卷起,於是很滿意地“嗖”地一聲收起了他那把大扇子。臉上又恢復了平日裏的沉默與散漫。水墨扇舞對於他來說,已經輕車熟路,無需再演練了。“扇不離手”是這套扇舞唯一的潛規則。他已默記於心!

  

  癡武依舊沉緬在那瀟灑的舞姿裏。她久久不忍離去。對。要擁有那樣一把扇子。

  

  金記扇鋪在鎮上最繁榮的地段。老闆金大牙此刻就坐在鋪內喝茶。茶是普洱。旁邊的桌上放著個鐵茶壺有著經年歲月的痕跡。

  

  癡武走進鋪子的時候已經是晌午。鋪子裏已沒幾個客人。她盯著鋪櫃各式各樣的扇子愣神。她不能和任何人提自己想擁有一把扇子的目的是想學那個寬大影子的動作。她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模仿力有多強。癡武的身上有十五文錢。她想買把小巧的扇子。不需要很貴,實用就好。

  

  金大牙看到癡武在愣神,就走上前去搭訕:

  

  “這位姑娘,你想買什麼樣的扇子?”

  

  癡武漲紅了臉,不說話。她看中的扇子自己買不起。

  

  金大牙看癡武不說話,就沉不住氣了,嗓子也粗起來“不買請走人。”

  

  癡武小聲地說“讓我再看看吧,就一眼!”

  

  “不行!”

  

  金大牙一揮手,就來了兩個夥計,他們把癡武狠狠地一推,癡武被門檻絆了一腳,跌倒在扇鋪門外。金大牙還不解氣,他拿起半碗已經涼了的普洱茶往癡武身上一潑,罵了句:“臭要飯的!”

  

  癡武覺得憤懣,她狠狠地盯著金大牙,咬緊了嘴唇。沉默地爬起來,向家的方向走去。

  

  第二日,鎮上傳出了一個可怕的消息:金大牙不知得罪了什麼人,被發現在自己的床上,已經沒了氣息。他的舌頭被人割掉,泡在了他常用的那個鐵茶壺裏。

  

  這座山鎮只有三百多戶人家,不出半日這個消息就傳遍了整個鎮。癡武靜靜地聽著這個消息,她沒有吭聲。

  

  煮字祭荒年也聽到了這個消息。他訝異的是這個鎮上究竟還藏著怎樣的高手,能用這麼俐落的手段取金大牙的性命。

  

  他想到了麥老魯。

  

  麥老魯是個老光棍,他賣蒸鴨。他的店裏大大小小,一共只四間房。

  

  一間就是前面的店櫃,一間是廚房,一間是他睡覺的地方。

  

  最重要的一間在後面,是他的燒烤蒸房。

  

  這間房門總是關著的,據說裏面放著麥老魯的獨家秘方。除此,就是房內放著個巨大的蒸籠屜子。

  

  煮字祭荒年來的時候,麥老魯正在燒烤蒸房,房門雖是關著,但那一陣陣撲鼻的香氣已經從門縫裏進出。

  

  煮字祭荒年咽了口口水大聲道“老魯,生意上門了,還不快出來?”

  

  過了半晌,麥老魯才走了出來,渾身都是油,就好象剛從豬油堆裏滾過一樣。

  

  看到煮字祭荒年,他臉上才有了笑容,道:“山裏大家都睡不成,天光時生意定好,所以我特地多蒸了幾十只鴨,才會比平時忙點。”

  

  煮字祭荒年笑道:“老魯你沒有兒子,又沒有老婆。自己更是省吃儉用,連新衣服都捨不得買一件,賺那麼多錢幹什麼?”

  

  麥老魯笑笑,不答。

  

  煮字祭荒年接著問:“鎮上那個金記扇鋪的金大牙,你知道吧?”

  

  麥老魯道“這麼深夜了,你打聽金大牙做什麼?還是來喝點酒吧。我去給你揀一只肥的蒸鴨”。

  

  他轉身走了進去,煮字祭荒年居然也在後面跟著道:“我也到後面瞧瞧去!”

  

  麥老魯停住腳道:“後面暗。”

  

  煮字祭荒年說:“我不怕暗!”

  

  麥老魯也笑了,道:“後面黑,迷腳。你行路要小心些呀.”

  

  後面的院子果然很暗。燒烤蒸房就在院子的盡頭,也是個黑撇的屋子。

  

  麥老魯步履蹣跚,走得很慢。

  

  煮字祭荒年笑道:“看你走路的樣子,好像也喝過酒似的。”

  

  麥老魯道:“今晚天時凍,我只飲了兩杯就好似已經有點醉醉地了。”

  

  他的腳下忽然一個滑,像是要跌倒。

  

  煮字祭荒年想伸出手去扶,誰知麥老魯忽然一轉身,如皎龍出海,如鷂子翻身,其矯健輕捷,簡直無法用言語形容。

  

  只見煮字祭荒年的左手剛伸出,已被他扣住了脈門。此時,麥老魯的臉上沒有笑意,只是有一種冷冷的冷。他問:“你為什麼打聽金大牙?”

  

  煮字祭荒年不慌不忙,笑答:“金大牙死了”。

  

  “那與我何干?”

  

  “我懷疑是你幹的!”煮字冷靜地看著麥老魯的眼睛,慢慢地說。

  

  “不是我,我已經金盆洗手好幾年了。”麥老魯緩緩地答。

  

  “既然不是,那你放了我!”煮字祭荒年又說道。

  

  麥老魯惡狠狠地說:“不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惹毛了我,我豈肯輕意放過你!”

  

  煮字祭荒年輕輕地歎了口氣,只見一道弧光一閃,“嗤”的一聲,麥老魯就應聲倒下,再無聲響。

  

  煮字祭荒年緩緩地收起右手的扇子,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麥老魯,他的脖頸處有一道細細的水墨痕跡。除此,再無其他任何印記。

  

  煮字祭荒年回到鎮上的時候,已經是午夜。他不記得自己用扇子殺過多少人,只知道自己對那套水墨扇舞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不喜歡粗魯的人,也愛殺粗魯的人。不問這個人身家來歷。只要是粗魯的,他便殺。

  

  但隨著水墨扇舞的不斷完善,他似乎厭倦了殺人。想收手。這主要還是因為與他交往多年的老禪師對他產生了極大的影響。老禪師住在離鎮不遠的白雲館。煮字祭荒年每每殺完人都到老禪師那裏去,與他長談。而老禪師從不問他為何而來。也不問他因何而去。只是靜靜地陪著他,回答他一個又一個的疑問。也許是老禪師的這種態度感染了煮字祭荒年,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大半人生過得很骯髒。他感到有一種莫名的惆悵。

  

  他突然想到麥老魯燒烤蒸房裏那個巨大的蒸籠屜子。或者,改行做蒸鴨也是個不錯的主意。

  

  當煮字祭荒年回到麥老魯的店時,天已破曉,他發現麥老魯的屍體不見了。地上只有一條白布帶子。

  

  他心頭一凜,暗暗地想會是誰,這麼悄無聲息地處理了屍體。可在他腦中所有的高手記憶裏沒有任何人符合這個條件。於是,他顧不上去燒烤蒸房看那個大蒸籠屜子。就匆匆轉身離去了。

  

  幾分鐘後,癡武從那間燒烤蒸房走了出來。她的雙手沾滿了油,好象剛從豬油堆裏滾過一樣。亂蓬蓬的頭髮散開著,映著她一張清秀的小臉。她靜靜地坐在門檻上,長長地歎了口氣。這口氣歎得象年近百歲的老人,不符合她小小的年紀。

  

  燒烤蒸房裏又飄出一陣陣誘人的香氣,直竄人鼻。但癡武視若無睹。她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她看到並認出多天前遇到的寬大影子的人,也知道他住在哪里。更知道他富可敵國。那麼,她暗想,這個人的弱點在哪里?只要是人,都有弱點。她很堅定地相信這一點。但她唯一不知道的是煮字祭荒年,這個有寬大影子的人已厭倦了殺人,想遠離是非場地,這就是他的弱點。

  

  此刻,煮字祭荒年正與交往多年的老禪師交談:

  

  “江湖遠不遠?”

  

  “不遠,人就在江湖,江湖怎麼會遠?”

  

  “那麼,圓在哪里?”

  

  “在心。”

  

  “心在何處”

  

  “在天上的明月處,心就是明月”。

  

  “那我的心你看出是什麼顏色了嗎?”

  

  “是藍色,就像海一樣藍,一樣深,一樣憂鬱。”

  

  “何處是歸程?”

  

  “歸程就在眼前。”

  

  “我看不到,也感覺不到。”

  

  “因為你沒有去看,也沒有去感覺,所以你無法知道。”

  

  “一定會感覺到嗎?”

  

  “一定。”

  

  這一刻,煮字祭荒年覺得自己在老禪師的回答聲裏迅速地老去,他暗暗地歎了口氣。

  

  這一聲歎竟與癡武的歎有著無法比擬的相似。

  

  英雄不怕老去,怕的是那無邊無際的沒有對手的孤寂。


   

第二章    訟師老葛

  

  

  如果說煮字祭荒年的扇子能夠殺人,那麼我要說這個世上還能夠殺人的就是老葛手中的那把鐵筆。

  

  老葛是個訟師。他為人方正,性情耿直,說話簡短俐落。但今天,老葛卻很沉默。這種沉默主要是來自鎮上的傳聞:金大牙莫名其妙地死了,麥老魯失蹤在了自己的燒烤蒸房裏。這一切都透著某種神秘。

  

  他在自己的屋裏細想著這些事。窗戶是半開著的,竹簾半卷,依稀還可以看到高臺上擺著的幾盆花。

  

  屋外,牆頭上的薔薇和含羞草,在微風中輕輕地晃動著。但這一切都不能沖淡老葛從這些傳聞中聞到的那種可怕的血腥味。

  

  他自忖幹訟師十來年了,從未遇到過這樣離奇的事情。雖然,這與訟師無關,當事者的家屬也未找他寫過半片白狀紙。但以他幹了這麼多年的訟師資曆,他判斷此二人有冤家——因為死得離奇。

  

  老葛的住處離鎮上的米店不遠,他每個月都會到米店去買米。這一日,又到了月頭。他家的米缸又空了。於是,老葛就走出家門打算去米店。

  

  他出門的時候穿了件褐色的短襟上衣,下著深藍色棉麻長褲。手拿著一把大蒲扇。兜裏放著買米的錢。唯一沒帶的就是他那支給人寫狀紙的筆。

  

  老葛遇到癡武不算偶然。這個他月月見到的叫癡武的小姑娘很沉默,但手腳很俐落。每回看她稱米,一起一落,都透著某種幹練。此時,他看到癡武亂蓬蓬的頭髮因為汗水的緣故貼在那張秀氣的臉上。他很想問這個小姑娘的家裏境況,究竟是怎樣的家庭,讓這麼小的女孩出來幹這種活。但他始終沒有問出口。

  

  癡武她今天隨便套了件藍白格子的外罩衫,扣子扣錯了,露出了裏頭的小可愛,褲子是白色的,獻醜地現出她短短的腿,真的很短。相信她從十二歲那年,她的成長就已經宣告停止了。她的頭髮始終保持著亂蓬蓬的模樣,卷卷的,因為懶得整理,因為常常在大太陽下跑的下場——黑髮裏依舊占了一半的酒紅。臉蛋因為幹活的緣故,是紅紅的,白白的。她專注幹活的樣子像個沉睡中的嬰兒,不知紅塵世事。

  

  幾年的工作經歷,讓癡武在旁人的眼中傻得緊:她從不缺斤短兩,與人打交道也很木訥,至少在老葛眼中是這樣。

  

  老葛從來沒有象今天這樣注意觀察過癡武。他發現癡武其實並不傻,因為從她靈動的眼神他看到了一種機靈與聰慧。

  

  從米店出來後,癡武那靈動的眼神一直在老葛的腦海中盤旋。他心內暗想,這是個早熟的女孩。一定有著不可說的家庭背景。

  

  在經過酒鋪時,他很快就忘記了癡武。習慣性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兩酒。沒有小菜。

  

  酒鋪裏早就坐了大半的酒客。他們都在議論鎮上的那個傳聞,老葛聽得有點兒坐不住,他想走,但又貪戀著酒鋪窗外的好景致。終於他還是站起來,拎著一袋米離開了酒鋪。

  

  三天後,老葛遇見了幾乎沒有人會相信的事。

  

  那就是癡武。

  

  癡武會來找自己,這件事完全出乎老葛的意料。而且她所求之事更是匪夷所思。

  

  這一天,癡武拿著她口袋裏的十五文錢,找到了老葛的家。其時,老葛正在吃早飯。桌子上照例擺著他愛喝的一小碗米酒,另外就是一碟豆腐皮和一碟脆花生。

  

  老葛正在小飲,癡武就推門進來了,怯生生“噗”地一聲往地上一跪,把老葛嚇了一跳。

  

  他趕忙起身,去拉癡武,癡武愣是不肯起身。

  

  於是,他蹲下,問道“癡武,你有何事?”

  

  癡武答:“先生,您收我為徒吧!”老葛以為癡武也想學做訟師,就對癡武說道:“你年紀尙小,再過幾年你長大了,曆練曆練,再談,如何?”

  

  癡武答:“不,先生,我想讓您教我寫字!”此刻,癡武心裏盤算的是希望老葛能教她寫字,她想學那個人瀟灑的書寫姿勢。雖然手中並沒有扇子,但只要她肯學,任何物件都可以成為一把扇子,哪怕是一張薄薄的宣紙。她迫不急待地來找老葛,就是因為他是傳聞中的第一把鐵筆,這把鐵筆不僅寫訴狀厲害,而且筆下的字也是力透紙背。

  

  說起老葛的字,那的確是遠近聞名:那個時候的訟師不但可以左右案件的勝敗輸贏,而且對原告與被告雙方的生死都有著生殺予奪的大權。一張嘴可以草菅人命,同樣的,一張嘴也可以力挽狂瀾。

  

  執掌生死的訟師也有好壞。老葛是文人,他有文人的脾氣與骨氣。因為仕途不暢才當了訟師,而正是他的脾氣與骨氣令他在十年間贏得了“鐵筆”的美名。

  

   要說他的字力透紙背這也絕不是虛言:經由他手寫的狀紙,言簡意賅,陳述有力,老百姓們都說有智有謀。而他的筆跡是任何人都無法模仿的。這一次,他聽癡武說要讓自己教她寫字,心裏沒有猶豫,但他想知道原因。於是他近一步問道:“癡武,你能告訴我原因嗎?”

  

  癡武覺得此刻瞞不過老葛,就一五一十地把自己那天看到的情形告訴了老葛。但癡武沒有告訴老葛自己去找麥老魯以及在麥老魯家所做的一切。

  

  老葛聽後大為驚訝,在這個鎮上呆了這麼長時間,他竟不知道煮字祭荒年有這等本事。只知他終日扇不離手。癡武繼續向老葛訴說自己的夢想,說到自己想要一把扇子時,她的眼神黯了下來。自從老頭去世後,那些來武館跟老頭習武的人,欺她是個女孩,早把老頭留下的東西一掃而光。而癡武又是個不會打理這些事的女孩,只一門心思想著學那個人瀟灑的書寫姿勢。

  

  她向老葛坦誠了一件事,那就是她殺了金大牙,兇器是一根牙籤。

  

  老葛聽到此,內心大為震動——一個小小的女孩,竟用如此的手段取人性命,這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他繼續聽著癡武的講述,不去打斷:

  

  “小的時候,我雖是獨女,但我爹並不疼我,每每看到我偷學武功,就拿牙籤刺我的手背,並且大聲斥罵。但他從不打我這也是事實。我以為只要自己勤加苦練,爹的想法就會改變,可事實證明他是固執的,重男輕女的思想早已經根深蒂固。因此,我很討厭金大牙他的斥罵,他的斥罵讓我想到了自己的爹爹。所以我才殺了他。”

  

  此刻,老葛覺得跪在自己面前的癡武的確如自己所想的那樣是個早熟的女孩子。但他沒想到的是癡武的童年竟是如此度過。他意識到這個女孩有很嚴重的心理問題,她的童年遭遇讓她幼小的心蒙上了陰影。想到此,老葛斷然拒絕“我不會收你為徒的,因為你心術不正!”說這話時,老葛沒有過多的考慮癡武想學書寫的真正目的,他只是秉承了自己一貫的理念,一貫的做法。他覺得一個心術不正的人是寫不出好字的,也寫不了好字。那倒不如拒絕來得乾脆。以他的閱歷,他以為癡武會走開,但沒料到癡武的態度也很堅決:“先生您為各方百姓寫訴狀,可有想過那些諸多不平的人在求訴的背後其實也是在追求一種自己的利益?只是利益大小而言,並無其他區別啊。”

  

  癡武的這句話深深地震撼了老葛。的確,這麼多年他為受苦蒙冤者寫訴狀,沒有考慮過這一層。他感到有一陣寒意從腳底直透到內心。他頹然在坐下,一言不發。只揮揮手示意癡武離開,癡武見老葛這般情形,也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只好默默地離開了。

  

  老葛靜靜地坐了片刻便打開了他的木抽屜。在那裏,放著那把被世人稱頌的鐵筆,這杆筆陪了他十餘載,他的綽號“鐵筆老葛”也因他筆的正義而來。但此刻,他卻只有苦笑——縱筆江湖十餘載,面對種種稀奇古怪的訴求,他都無所畏懼;但在此刻,他卻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悲涼,那是做為一個訟師在無能為力時才有的感受。這種感受,讓他頓生退隱之意。難道是自己老了?不,他想,只是心冷了。他很想在這個涼薄的、人情如刀,視眾生為魚肉的世界深情地活著,為每一個蒙冤的人。但是,現在,他發現自己錯了,有時,蒙冤者未必真蒙冤,在利益的面前,只有大小,沒有別的區別。如果這中間沒有“利益”二字,那自己這個訟師又會怎樣呢?善言的他此刻已經不說話很久了,在這初夏的夜晚,他感覺到的卻是一股寒意:自己揮筆的那一刻,就是一個人的死亡時,公正只在自己的一念之間。

  

  真冷!

  

  窗外有星,星光很淡;窗外有月,月光也很淡;它們都淡淡地灑在大地上,灑在窗戶的宣紙上。

   

  第二天,鎮上又傳出一個奇聞,鐵筆老葛走了,在他的屋裏只發現他的那支鐵筆。

   

   


第三章    糖炒栗子


  為什麼暴風雨來臨前,總是出奇的沉悶平靜?

  

  晴空如洗,一碧萬裏。

  

  沒有暴風雨。

  

  暴風雨只在人們的心裏。只有這種暴風雨引起的災禍,才是最可怕的。

  

  王不窮人如其名,的確很窮。窮得特別,窮得離譜。他根本不應該這麼窮。他本來甚至可能說是個很有錢的人。一個有錢的人如果突然變窮了,只有兩個原因:第一是因為他笨;第二是因為他懶。

  

  王不窮並不笨,他會做的事比大多數人都多,而且比大多數人都做得好。

  

  譬如說——讀書。他能讀深刻如哲學類的書,也能讀淺白如清水的書。

  

  評書。我要說的可不是說唱藝術,是說他對書的看法。他能一語直中要害,也能一語刺穿你春風中的柳絮。

  

  你若是他的朋友,遇到他心情特別好的時候,他也許會為你抓一尾魚,為你做一味清蒸魚,讓你大快朵頤。你若是心情不好,他可以陪你大侃特侃,無所不能及。他能用最簡單的竹筷子唱蘇軾的“大江東去”也可以自娛自樂地弄三弦唱柳永的“楊柳岸,曉風殘月。”讓你認為他終生都是在賣唱。他喜歡在熱鬧的街市裏行走,看東看西,就是瞧不慣安靜。不正常的安靜。

  

  王不窮有一個很聰明的腦袋和一雙很靈巧的手。他對自己的雙手一向很滿意,因為它們很安份,他常常看著自己的一雙手想著一個在江湖中流傳了很久的故事:“一個落難的少年英雄,潦倒得在街頭賣藝,恰巧遇著一位老英雄和他嬌媚的小女兒,對這落拓英雄的武功大為傾倒……”。

  

  當王不窮正在想這個故事的時候,煮字祭荒年出現在了街頭,他緊握扇子的手垂著。王不窮立刻被他這雙手給吸引了:這是一雙不象男人的手,很纖細,很修長。很蒼白。沒有骨節。也沒有任何歲月滄桑的痕跡。王不窮這個人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口才不錯。不該說的話,他常常說得又機靈,又俏皮,只不過等到該他說話的時候,他反而說不出來了。有的人說王不窮與鐵筆老葛有著很密切的關係,這大約也是他口才好的一個原因。但究竟是不是這個原因無人知道。也無人願意去打聽。

  

  而現在,就是他該說話的時候。但他沒有說話。只是尾隨著煮字祭荒年來到了一所大房子前面。他看到煮字祭荒年走進了房子,自己也就不自覺地跟上去。走進房子後,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張床,一張很大很大,很舒服很舒服的床。而煮字祭荒年就坐在這張床旁邊的小圓桌前面。他靜靜地看著王不窮問“你想幹什麼?”王不窮搖搖頭,表示沒想好。

  

  就這一問這一搖頭讓這兩個人對對方都產生了好感,王不窮告訴煮字祭荒年他很窮。煮字祭荒年也告訴王不窮說自己也很窮。兩個人就這樣成了無所不談的朋友。

  

  王不窮與煮字祭荒年他們能成為朋友的一個主要原因是都很窮,但卻窮得快樂。因為他們既沒有對不起別人,也沒有對不起自己。他們很為自己考慮,一切都聽從自己的心。他們倆既不怨天,也不尤人,無論遇到多大的困難,多大的挫折,都不會令他們喪失勇氣,他們不怕克服困難時所經歷的種種艱苦,卻懂得享受克服困難後那種成功的歡愉。

  

  煮字祭荒年殺人無數,現在不殺了,他覺得人都很可悲,包括自己。所以殺人無趣。無趣殺人。他不願意被這種無趣把自己殺死。他懂得生命的可貴,也懂得如何去享受生命。

  

  而王不窮他在沒遇到煮字祭荒年之前是富商的兒子,他此生衣食無憂,熱愛生活中的一草一木。他在家中是獨子,做為富商的他的爹也特別由著他,他說東,他爹不敢往西。終於,在某一天,王不窮決定從他爹的住處搬出來,另置產業。他爹強不過,只好給他一筆錢,讓他在鎮上東北角的位置購了一幢大宅子。王不窮就這樣離開爹的身邊,住進了這座豪宅。

 

    王不窮唯一的缺點就是好藏書。這是他變窮的根本原因。有一天他變賣了豪宅中所有值錢的東西,把一間大屋子變成了書房。在這間書房裏,他收藏了許多名貴的書籍。他最引以為傲的事就是別人誇讚他的藏書。因為在他的藏書裏,除卻書籍還有名人字畫。正是這些名貴字畫,耗去了他宅子裏的東西。結果豪宅變成了真的豪宅,除了王不窮要睡的床外,其他的東西基本都被搬光了。但他並不以為苦,卻以為樂。因此,他和煮字祭荒年的窮法雖不一樣,但都很窮,卻又都不窮。

  

  就在此二人交談甚歡之際。真正窮並且苦的癡武感到了生的無望。第一,她想追求的那種書法姿勢因為扇子的沒買成,老葛的出走而終於以失敗告終;第二,隨著老爹的去世,她的生活境況大不如從前。

  

  這一次,癡武想鋌而走險去找煮字祭荒年。她想告訴煮字祭荒年自己在麥老魯的家中見過他,也想告訴煮字祭荒年自己為什麼也去了麥老魯家。她更想告訴煮字祭荒年自己對他的崇拜。

  

  就在她決定出發的時候,米店發生了一件事情:柳掌櫃的錢不翼而飛了。她做為重要嫌疑人被柳掌櫃扣在了店裏。從上到下全部被翻了個遍,柳掌櫃甚至還派人到她的家裏去搜,都沒有找著。柳掌櫃發了狠心,把她關進了柴房。

  

  三天三夜,整整三天三夜。癡武滴水未進。她再次感到活的渺茫,生的絕望。她從來沒有象現在這樣渴望死去:她想起了她的娘,那個很溫柔的女子,她有著豐滿的身段,甜美而慈祥的微笑。勤快的雙手。每晚,她的娘都會陪幼小的她睡覺。這個世上唯一對她好的就是娘了。想到這,癡武的眼眶有點濕。她想隨娘一起去那個地方,據說那裏四季溫暖如春,據說那裏沒有冬天。

  

  終於在第四天,柳掌櫃把柴房的門打開把她放了,她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但終於是走出了柴房。

  

  原來,柳掌櫃丟錢,癡武被關的事在小鎮上很快地傳遍了。這個事傳到了王不窮的耳朵裏,王不窮還有一個很大的特點就是好管閒事。而且經他管的閒事沒有一件是平常的事,也沒有一件是他擺不平的。王不窮會重視這件事,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看中了癡武老爹留給癡武的那間小武館。他想買下這個武館,改建成自己喜歡的武室。他在內心裏細細地盤算了一下:那間小武館如果抵柳掌櫃那筆錢的話應該差不了幾個錢。於是,王不窮就到他爹家,從家裏拿了一部分古董去變賣。最後,他憑著自己的口才說服了柳掌櫃,讓柳掌櫃放人。

  

  癡武一走出柴房,就成了無家可歸的人。她一個人在街頭四處遊蕩。夜色在漸漸地朝她逼近。此刻,癡武一個人坐在涼涼的草垛子上,再也沒有信心去做任何事情,正如她不知道自己該去找誰一樣,只呆呆地望著遠方。

    而遠方,只有一輪初月。癡武突然感到從未有過的寂寞。




第四章 兩個餃子

  

  自從王不窮擺平柳掌櫃後,他就成日和煮字祭荒年混在一起。

  

  這一日,又到了財神節。這是王不窮與煮字祭荒年一起過的第一個節,王不窮站在鎮的街巷口徘徊:今天是財神節,劉記與張記肯定熱鬧。要去哪家呢?

  

  這個鎮上有兩家小店。一家叫劉記麵食店,一家叫張記餃子館。劉記麵食店的劉老闆四十來歲,黑瘦的個,頭戴廚師帽,圍著圍裙子。每天清晨,他都會早早地把拉貨的馬車上的新鮮白菜與肥大芹菜卸下來。他有一個毛病,愛打量人。在他卸菜的時候,若有人經過,他都會停下來打量幾眼這個人。因此,鎮上的人給他取了個綽號叫“留一眼”。

  

  劉記與張記,兩家店的經營範圍完全一樣:中午賣爐包,其他時間賣餃子。夏天中午生意特別好,三文錢一個包子,包子的餡很鮮厚,一般只要四五個就能飽。又有一說,劉記的餃子好吃,張記的包子好吃。在張記,每次買爐包都要排十來分鐘隊。一個中午差不多能賣出去將近一千多個包子,劉記人相對少些,很多人寧願等十來分鐘,也不到隔壁去。

  

  王不窮第一次是在張記吃的包子。此後他就習慣了這一家。不管吃什麼,隔著劉記就進了張記:張記的餃子貴,但東西是真的——白菜肉餡、韭菜肉餡、韭菜蝦仕餡的餃子,一斤六十個,五百文錢。王不窮在肚子餓的時候能吃五兩,平時四兩。但張記這個店裏有個規定少了半斤不煮。因此,王不窮每次只好要半斤。

  

  半斤是二百伍十文。但張記老闆每次都對王不窮說再加兩個湊個三百文吧。王不窮通常不計較這些,反正最終都要帶走,多兩個也沒什麼。因此,那個時候,王不窮每天晚上都去買三百文的餃子。有一次,他童心大發,邊吃邊數,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個,根本就沒多煮那兩個。他忽然感到憤怒:天知道這一兩個月是不是每天都這樣少給他倆個。

  

  帶著這種憤怒,王不窮就不去張記餃子館,改去了劉記麵食店。就是買爐包也只去劉記。他在劉記吃餃子,從來沒數過餃子,因為他害怕自己再次對人失望。

  

  但今晚不同,今晚他約了煮字祭荒年一起過財神節。總得有所表示。可他內心又在猶豫:這一次到劉記吃餃子,要不要數餃子?最後,他終於打算豁出去拿出自己豪爽的手段,大手筆一次。

  

  他走在去劉記的路上,看到街邊有十七八歲的男女孩子三三兩兩逛夜攤,帶著明媚新奇的表情,心情大好。三步並做兩步就到劉記。

  

  此時,煮字祭荒年已經在劉記麵食店等他。麵食店的鋪面不大,王不窮到的時候裏頭早就擠滿了人。兩個人共要了一斤四兩餃子,外加一壺燙好的酒。總共五百三十文錢。王不窮很闊氣地從兜裏取出一兩銀子,放在桌上,煮字祭荒年沒有問王不窮錢打哪兒來,只顧四下裏張望。

  

  “留一眼”接過錢後,找給他一堆的銅板,王不窮一個一個地數,數了不下十遍,都是多出兩個。

  

  他喊到:“老留,恭喜發財!”就把那兩文錢遞了上去。

  

  “留一眼”兩眼一亮,接過了錢,笑笑地問:“要不要再添一壺酒?”

  

  “暫時不用,喝完再說!”

  

  這時煮字祭荒年開口了:“劉記老闆常找錯錢?”

  

  王不窮答:“不知道。以前都沒數過!”

  

  兩人都不說話。大約停了兩秒鐘,他們開始吃餃子,開始暢快地喝酒。

  

  自財神節那一晚後,王不窮到劉記吃餃子,就再沒動過數餃子的念頭。

  

  ……

  

  這是一個黃昏,大年初一的黃昏。

  

  大年初一,王不窮雙手沾滿肉沫子的油膩,臉上帶著欣喜的笑。

  

  大年初一,街鎮上滿是新衣、鮮花、臘梅、鮮果、爆竹、餃子、元寶、壓歲錢。

  

  大年初一,王不窮在煮字祭荒年家做臊肉饃饃。這應該是一個多姿多彩的一天。

  

  可是,就在這一天煮字祭荒年收到一封信。一封沒有署名的信。這封信上一個字也沒有,只不過在那特別大的信紙上,用一根別針別著一條綁頭髮的白布帶子。寫寫意意地別著,沒有人能看得出這根白布帶子是什麼意思。

  

  這封信是煮字祭荒年出門時在門口拾到的。沒有人知道這封信是誰送來,這種送信的方式算不上規規矩矩,倒像是煮字祭荒年與誰結過仇似的。

  

  大年初一的晚上,王不窮與煮字祭荒年研究著這封信。

  

  王不窮說:“這肯定是個女的,你看這白布帶子的式樣就像是女的用的!”

  

  煮字祭荒年答:“這麼些年,我沒和哪個女子結過仇呀!”

  

  “是你相好的?”王不窮繼續問。

  

  煮字祭荒年搖搖頭,自出道以來,他就沒有交往過任何一名女子。他覺得這根白布帶子更像是一種武器。

  

  關於白布帶子,在江湖中也有人用過。這是一種要使用陰柔之力方能使用的武器。它不僅是一種武器,而且在俗傳的十八般武器中是有排名的。

  

  可是,在某一方面來說,白布帶子比不上自己的扇子,它沒有扇子那種高雅神秘浪漫的氣質,也沒有扇子的優雅。扇子有時候是一種華麗的裝飾,有時候是一種身份和地位的象徵。白布帶子不是。扇子是優雅的,是屬於士大夫貴族的,而白布帶子是普遍化的,平民化的。

  

  有關扇子的聯想,人們往往會想到文人、雅士甚至是深山裏,白雲間的隱士。

  

  而白帶子卻是與女子的生活息息相關的。在人們心中,白布帶子遠比扇子更接近他們的生活。

  

  想到這,煮字祭荒年對王不窮說:“我問你,你可有認識過哪位女子有用這種白布帶子的?”

  

  王不窮先是搖搖頭,再是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最後他說“沒注意”,他沒有告訴煮字祭荒年自己只對人的手感興趣。

  

  煮字祭荒年見狀,不再多問,就睡下了。

  

  第二日是大年初二。王不窮早早地開了門,打算去劉記買餃子到張家去買饅頭。剛出門就被門口一團東西絆了一跤,等他站起來細看時,發現是一個女孩。她蜷著身子縮在牆角,一頭亂蓬蓬的頭髮遮住了她的臉。

  

  王不窮嚷:“姑娘,你住哪里?”

  

  癡武從睡夢中被叫醒,她一抬頭,發現一張方正的臉正對著自己。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沒有發出聲音。

  

  王不窮見不回答,以為她是個啞巴。說實話,他沒見過癡武。但癡武明亮的眼神給他留下很深的印象。此刻,他那好管閒事的毛病又犯了:“你要沒地方住,就跟我進來!”

  

  癡武聽了點點頭,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土,捋捋頭髮跟在王不窮的後頭進了煮字祭荒年的屋子。這正是她盼了許久的願望,她可以見到自己崇拜的人,並且還很有可能學會那套瀟灑的書法。

  

  自從被柳掌櫃放出柴房後,癡武就遊宿街頭。

  

  王不窮大大咧咧地走著,仿佛象在自己家一樣。一推開門,他就沖還躺在床上的煮字祭荒年喊:“我在門口拾回來個小姑娘,挺機靈的模樣。”

  

  煮字祭荒年躺在床上,沒有搭理王不窮。仿佛這不是他的家,也不關他的事。

  

  王不窮一屁股坐在床邊的小圓桌旁,繼續問癡武:“你打哪兒來?,怎麼會睡在這幢房子的大門口?”

  

  癡武咽了咽口水,一張嘴就顯出沙啞的聲音:“我想找那個人”她答非所問地用手指了指躺在床上的煮字祭荒年,繼續說“我識字不多,但留了封信給他,我希望他能教我寫字!”

  

  癡武一口氣說完了話。就沒再作聲。王不窮這時來了興致,他笑笑,再笑笑,接著說“這麼說昨天那封信是你留的了?你所求的這事不難,寫字是件容易的事。可我真沒見過那位老兄寫的字。你肚子餓不餓,我正準備出門去買餃子或者饅頭。”

  

  很配合地,癡武的肚子發出了“咕嚕,咕嚕”幾聲響。王不窮大笑。癡武漲紅了臉。

  

  此時,王不窮他不再惦記自己要去買早點這件事情,他也忘記了張記少給自己兩個餃子這件事情。在他的心裏,是如沐春風般的喜慶:這個女孩是自己帶回到煮字祭荒年家來的,是自己帶回來的。這是他有生以來管的最漂亮的一件閒事,是個活人啊,可不是東西。

  

  張記的餃子館開門營業了。

  

  劉記的麵食店開門營業了。

  

  老張那饅頭鋪也張羅起來了。

  

  此時,饅頭們在饅頭籠子裏冒著的白煙。那熱氣騰騰的白煙混和著肥大的芹菜、新鮮的白菜味兒,彌漫了整個街鎮。

  

        這一年,煮字祭荒年的家裏又多了一口人,那個人就是癡武。



 

第五章 碧綠的蟬聲

  

  這是三年後。

  

  這是一個夏季。

  

  這家人的大門是朝南開的。一雙門環在太陽底下閃閃發著光。癡武一走進這條巷子,就看到了這雙門環。過了很久,她的眼睛還在盯著這雙門環,就好像一輩子都沒有看見過門環一樣。而事實上,她這一輩子的確很少有機會看到這麼稀奇的事。

  

  每家人都有大門,每個大門上都有門環。這一點也不稀奇。稀奇的是,這家人大門上的門環,竟是用黃金鑄成的。

  

  癡武在看這門環的時候,煮字祭荒年就在看她。

  

  這三年來,這兩個人就好象有根繩子將他們串住了一樣,癡武在哪里,煮字祭荒年就在哪里。

  

  就在他們盯著門環的時候,大門打開了——出來的是夏姥姥和她的夥計,夥計推著一輛小推車。

  

  夏姥姥在這座小鎮上小有名氣。她的名氣來自她醋窯子裏的糯米醋。有人說夏姥姥有制醋秘方,這種秘方令她的香醋無論存放多久始終保持著酸甜的味兒;也有人說,夏姥姥制醋的壇子有講究,所以她家的老陳醋特別好。其實,真正的原因只有夏姥姥一個人知道,那就是她的醋窯子地理位置好:這個醋窯子冬暖夏涼,室溫度一般是在20-30度。在她看來,夏季最適合制醋,拌粬後的米飯裝壇內後,在壇內醋化,在夏季只需要20-30天,醋液即變酸成熟。此時醋面有一層薄薄的醋酸菌膜,有刺鼻酸味。醋液上層清亮橙黃,中下層乳白略有渾濁,兩者混勻即為白醋,在白醋中加入五香調料、糖色等,經過沉澱過濾,即為香醋。制得香醋後,再貯存1-2年,就是老陳醋。這道工序,夏姥姥沒有告訴任何人。

  

  夏姥姥挪著她的小腳走到了米店,米店的柳掌櫃馬上堆滿了笑臉:這可是他家的老主顧。常年都在他家買米。柳掌櫃家什麼米都有。最不缺的就是糯米。而今年的糯米又特別得好——顆粒飽滿,個個圓潤。

  

  夏姥姥與柳掌櫃搭過話後就買了米往回走。在往回走的時候,她突然聽到蟬的鳴叫聲:這叫聲綠汪汪的,在夏的燥熱中透著一種滲人的詭異。這聲音三長一短,三長一短的,夏姥姥沒有過多地注意蟬鳴,在夏季,蟬鳴是件很正常的事,不正常的只有蟬的個頭。但她平日裏也見慣了這種聲音的蟬,因此對於這種蟬發出的蟬鳴聲也就不怎麼在意。她照舊走在回自家的路上,而蟬鳴聲似乎始終陪伴著她。

  

  大約三五天後,在煮字祭荒年家的小圓桌上出現了一張全紅的拜帖,很考究。

  

  上面端端正正地寫著很響亮的名字:制醋世家古鎮夏初雲敬拜。

  

  這張拜帖上的字寫得娟秀,端莊。無疑出自女子的手。但肯定不是夏姥姥的。煮字祭荒年見過夏姥姥的字還是在他年幼時的一個冬天,那時候夏姥姥還年輕,來他家找過爹,當時也是一張拜帖。他的爹在接到拜帖之後就出門去了夏家,沒隔多久莽漢就進了他家門,他爹就在那個時候去世了。

  

  今天,煮字祭荒年又見到了夏家的拜帖,說實話,心裏著實不是滋味。他把拜帖遞給王不窮與癡武看,兩人看後都不作響。煮字祭荒年就對癡武說“你代我去吧。”癡武不作聲,只是點點頭。

  

  站在夏宅門口,癡武久久不上前去敲那個金門環。這三年,她跟著煮字祭荒年習書法已經領悟到了書法的真諦,唯一與煮字祭荒年不同的是她沒有用扇子,而是用她綁頭髮的白布帶子,隨著她年齡的增長,她的白布帶子也換了好幾條。

  

  此時,她那亂蓬蓬的頭髮用一根兩指寬的白布帶子綁著。在夏日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顯眼。

  

  大概在日頭底下站了半晌的功夫,癡武終於上前敲了門環。門開了,迎接她的是夏姥姥的一個丫環。

  

  癡武隨著丫環進了一個大院子,向左一轉就到了夏姥姥的臥室。這間臥室的窗是用綠紗布蒙的,因此整間屋子給人陰涼涼的感覺。癡武進屋門時,發現夏姥姥似乎病了,她躺在床上,眼輕輕地閉著。這時,癡武聽到了一聲蟬鳴,那聲音嘶啞裏透著種滲人的綠,就那麼低低地穿過紗窗進到屋子裏來。夏姥姥似乎受到了刺激似的,大聲嚷著“啊,別來吵我,放過我吧!放過我吧!”

  

  癡武沒有上前制止夏姥姥,相反地她向蟬鳴發出的聲音追去。她俐落地翻過了幾個矮牆來到了離夏宅不遠的一個空曠的地方,蟬鳴聲就消失了。癡武四下裏找了找,發現在一棵大樹上有一個巨大的蟬蛻。她把蟬蛻收進口袋,就折返回了夏宅。這時候的夏姥姥又進入了沉睡的狀態。於是,癡武就告別了夏家,回到了煮字祭荒年的住處。

  

  蟬蛻被擺在明亮的燭火下,燭火透過透明的蟬蛻,在蟬蛻裏閃著亮。

  

  煮字祭荒年不說話,王不窮不說話,癡武不說話。他們三人都在琢磨夏姥姥究竟得罪了什麼人,為什麼別人不會受蟬鳴的干擾,而她會。可誰也沒有找到答案。

  

  第二天,煮字祭荒年按照癡武說的那個方向,也去了發現蟬蛻的地方,在那裏,他也仔仔細細地搜了一遍,仍舊是一無所獲。他在想,夏姥姥在年輕時究竟得罪了哪位人,而這個人又何來本事令他的父親喪命,現在又來尋夏姥姥和自己?

  

  煮字祭荒年自打與王不窮在一起後,已經三年沒有殺人了,他覺得王不窮身上有一種精神一直在陪伴著自己,那就是樂天。這種樂天的精神令他更不想去殺人,也不願意再幹殺人的營生。於是,他前往夏宅告訴夏姥姥,此事他無能為力。

  

  一個月後,夏姥姥因精神錯亂病逝了。煮字祭荒年收到了夏家的通知。煮字祭荒年看到夏姥姥與父親過往的交情份上,遞了一份白帖子。

  

  一個星期後,煮字祭荒年站在夏姥姥的墓前想到這樣一句話:

  

  人生若是一條路,她的路現在已經走完了。




第六章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佛說,眾生病了,所以我病了。

  

  可是,佛經並不是經。

  

  十年後的一個早上,白雲館來了個不速之客。那個早上老禪師正在院子裏的芭蕉樹下抄經文,四周寂靜,只聽到毛筆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門被推開了,走進來一個老者:他身穿褐色長袍,手拿一頂斗笠。腳著黑布鞋,唯一吸引人的是他臉上那種淡然悠遠的神情。他風塵僕僕,似趕了很長的路才到了白雲館。

  

  老禪師依然專注地抄經文,沒有抬頭。老者索性就坐在老禪師的對面,耐心地等。大約過了一柱香的功夫,老禪師終於停下了筆,他抬頭望瞭望老者,微笑著說:“你回來了?”

  

  “老禪師你認出我了?”

  

  “是”

  

  老者長歎了一口氣。什麼事都瞞不過老禪師。

  

  老禪師接著問:“有什麼打算嗎?”

  

  老者答:“我想行醫救人,打算在你的白雲館旁邊開個小醫館。”

    老禪師又問:“你怎麼會來找我?”

  

  老者答:“聽聞老禪師對佛經有很深悟性,所以特來拜訪。”說著老者從懷裏掏出了一顆舍利子。老禪師見了大為震驚。隨口便問:“你從哪里得來的?”

  

  老者:“我離開古鎮後,去了江南的玉華寺住了下來,那裏的長老懷圓圓寂之後留給我的。”

  

  老禪師接著又問:“這麼說,這麼多年來你一直在修佛?”

  

  老者答:“是。”

  

  老禪師說:“這很好。你現在叫什麼名字?打算什麼時候開醫館?”

  

  老者答:“我現在叫琵琶,醫館打算在一個月後開張。”

  

  琵琶與老禪師大約聊了一盞茶的功夫,他就起身告辭了。

  

  老禪師送他的時候,口宣佛號,直到他走出了白雲館才停。

  

  十三年前,老葛離開古鎮後,就去了江南。他先在江南給一家旅館打雜,一打就是六年。在打雜的這段日子裏,他不斷地反省自己的過往。有時,他得了工錢就拿去救濟那些沒法上學堂讀書窮苦的孩子。後來,他索性自己收了幾個小孩子,在他空閒的時候教他們讀書認字。這樣大約又過了兩年,他遇到了懷圓大師。其時,懷圓大師正在施粥。而老葛他看到懷圓時,懷圓的懷裏正抱著一個小孩子,那個小孩子似乎病了,懷圓就把他抱進佛堂。這件事引起了老葛的注意。於是,他便時時地盯著玉華寺的動靜。

  

  一個星期後,老葛發現這個小孩子從懷圓的禪房裏健康地走了出來。

  

  老葛在那時就動了想拜懷圓為師的念頭。於是他就找上了玉華寺。此後的幾年,他就跟著懷圓修行。這一次他回到古鎮就想拋卻當年鐵筆的美名,重新活過,懸壺濟世。

  

  一個月後,在白雲館一箭裏地出現了一個叫琵琶的醫館。據說醫者醫術高超,他開出的藥方有藥到病除的功效。古鎮上的男女老少又把這件事當做一件奇事在鎮裏到處宣揚。

  

  這一日,癡武又習慣性地走向小酒鋪子。酒鋪子還是老樣子:幾條木頭凳子,幾張桌子,依舊是賣酒不賣菜。

  

  癡武揀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這時她注意到在這個酒鋪子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老者,他的打扮讓人看上去象個方士或者和尚,他與和尚的區別只是沒戴念珠。這是個陌生人,至少在癡武眼裏是這樣。她從未在鎮上見過這個人。這位老者向酒鋪子的夥計要了一兩燒酒,靜靜地喝著,邊喝邊看窗外的景致。

  

  這家小酒鋪座落在古鎮的護城河邊。因此,只要找個臨窗位置就能看到護城河上的小船只,還能聽到船槳擊水的聲音,那聲音透著一種悠然與閒適。

  

  癡武盯著這位老者的背影看了很久,總覺得越看越熟悉。可究竟是誰,她一時想不起。於是,她低頭啃自己手中的饅頭。她很專注地啃饅頭的時候發現有一道陰影遮住了光線。一抬頭,發現老者走到了她的跟前。

  

  “癡武,你還認得我嗎?”老者問道。

  

  “大和尚好,背影很熟悉,只是一時想不起來。”癡武如實地回答。

  

  “你怎麼知道我是大和尚?”

  

  “感覺。”

  

  老者笑了笑,答:“我叫琵琶,的確是個大和尚!”

  

  “可和尚不能喝酒,您卻喝,所以您又不是大和尚!”

  

  “大智!”

  

  “您究竟是誰?”

  

  “鐵筆老葛,你可還記得?”

  

  “先生!”

  

  琵琶笑笑說:“我現在是琵琶!”

  

  癡武很驚訝,她心中仰慕的先生居然成了喝酒的大和尚。而且還有了法號。她迫不急待地想把這件事告訴煮字祭荒年與王不窮。但又不願意失去與先生交談的機會。

  

  琵琶似乎看出了癡武的心思,笑道:“咱們來日方長,你去吧!”

  

  癡武點點頭,起身。一轉眼就離開了酒鋪。

  

  王不窮與煮字祭荒年的表情很淡,甚至一點驚訝都沒有。當他們聽完癡武的訴說之後,一個喝起了茶,一個看起了書。十三年前鎮上的傳聞他們不是沒聽說過,但此刻,他們都沒再說話。

  

  癡武在等著他們說話。

  

  大約過了一柱香的功夫,王不窮開口了:“下月,咱們約鐵筆劉記麵食店一起見見面吧!”

  

  癡武趕緊點點頭。

  

  煮字祭荒年說:“我與他沒有打過交道,你與他打過交道?”

  

  王不窮搖搖頭,表示也沒有。但他很快的說“人與人之間就是從沒有到有的。”

  

  煮字祭荒年覺得王不窮的話有道理,同時他發現王不窮的書沒白讀。於是他思忖了片刻,點點頭表示同意。

  

  癡武很高興,因為她終於可以把自己的朋友介紹給先生了。她始終沒有忘記先生對她的教誨“心術不正的人永遠寫不出好字!”

  

  這一夜,癡武睡得很安穩。

 

 

第七章       人還是人

 

      有的時候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象你放出去的風箏一樣,不管風箏飛得多高,飛得多遠,卻還是有根線連系。

 

      九月十四日的清晨,陽光早早地就從劉記麵食店的門口照進了店內,光線暖暖地給店內的桌椅打上了一層光暈,顯得清新、煦暖。留一眼照例在自家店門口卸他的大白菜與芹菜,店廊下那蒸著的爐包正冒出陣陣的熱氣。王不窮早早地來到店內,他打量了一眼劉記,然後對留一眼說“老留,中午給我留個四人的雅座,有客人。另外,記得給我留十來個爐包。”他打算離開,留一眼趕忙停下手中的活,笑著臉說“好咧,沒問題,您走好。”

 

      諸事安排妥當後,王不窮又去研究他的古字畫。到了中午,四個人齊刷刷地走在大街上,很是惹人注意:煮字祭荒年穿著他那身寬大的袍子;癡武留著亂蓬蓬的長髮;王不窮只盯著自己那雙手,並不停地撫摸;鐵筆老葛也就是現在的琵琶,神態淡然,他的頭上戴著頂斗笠。

      很快地,他們就到了劉記,這時候的劉記已經有不少客人。煮字祭荒年跟著留一眼來到了預先訂好的雅座,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癡武坐在他旁邊。王不窮坐在煮字祭荒年的對面,而琵琶則坐在王不窮的旁邊。在這過午之交,他們沒有點餃子,只要了預先訂好的十幾個爐包,外添兩壺酒。這四個行事奇怪似乎沒有任何關係的人今天居然坐到一起,他們雖然都沒有說話,但都明白是因為癡武。他們的眼神之間的交流卻好似相識多年的老朋友一般,透著某種默契。麵食店裏的其他客人都在看著他們,畢竟他們的氣勢是如此的與眾不同。

     他們靜靜地喝著酒,一邊喝一邊四下裏打量著劉記麵食店,此時的劉記已經換成賣餃子了。店內的聲音此起彼伏:有點餃子的,有點酒菜的,中間還間或穿插著留一眼收錢、找錢忙碌的身影與熱情的聲音。

 

      望著這些,這四個人心中都很感慨:英雄所代表的意思,往往就是冷酷!殘忍!寂寞!無情。可你不當英雄,江湖也不因你的緣故而改變。只要你一旦做了江湖人,就永遠是江湖人。

 

      劉記麵食店的生意依然紅火。那種紅火象一個人的名氣。

 

 

 
最新文章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