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家洁白的旅馆。此刻,香樟树的阴影正缓缓地倾斜过来。
有风吹着,夏天的热气还未消散。一扇蓝色的窗门敞著,里面跳跃出轻盈的乐曲:《Le temps du muguet》,这首由三个小提琴手组成的乐队演奏的曲子,此刻听起来更象波尔卡舞曲。
乐声响起,停止,再响起,又退远,最后消隐不见。
一个舞者,我们暂且可以称她为伽利玛太太。她穿着丝绸长裙,正躺在黄漆涂过的地板中央歇息。伽利玛太太刚过四十岁,身材却依旧饱满。
窗口有只鸟在那里不断飞来飞去,叽叽喳喳。月季花此刻开得一塌糊涂,乱乱地掩住了蓝色的窗门。
对面房间里的那个女人烦躁地醒来,她一拉开窗帘,阳光就剧烈的侵入。令人感到一阵晕眩,于是这个女人就匆忙在腰间系了一根蓝丝带,她站在一面镜前来了个自拍,而后就径自绕过走廊,来到了酒吧门口。
我们注意到这个女人房间里的一些精致摆设:一盏橘黄色灯罩的壁灯,产自布宜若斯艾利斯;几瓶红酒整齐的摆放在柜子上;地板上随意散着国家地理杂志和一批作家书籍;书桌上堆满了书稿,那里搁着一支钢笔和几瓶墨水。
旅馆的侍卫习惯地称她为“安娜”。——疯狂的安娜女士。
其实,安娜正在写一本书。白天睡觉,夜晚工作。她在书中的每个章节里尽情地回忆了自己的初恋,安娜在写的正是这样一本黑暗之书:稿子平摊开着,她那娟秀的字体在纸上显得那样工整有力。灯光匀称地扑打在上面,蓝色钢笔水在黄晕下显得别有一番诗情画意。
你看,安娜在此刻用整个夏天在写的,也正是这本我们可以称之为“爱情之书“的一本书。
第七日,天空晴朗。
女人一把推开了酒吧的门,萨克斯悠扬动人的旋律就立刻钻进了她的耳朵。安娜女士不禁深吸了一口气,感到有千千万万个事物在和自己,和这个旋律一起坠落:男人、女人,牲畜、小麦、岁月……于是她尝试着屏住呼吸,匆匆地找到熟悉的座位,走了过去。
服务生给她倒了一杯清水,很快就离开了。她在看,在听。舞台中央有一个驻唱歌手,我们暂且叫他乔治,旅馆人事处就是这么登记的。乔治尤其擅长吹奏萨克斯,金黄色的头发下带着一副墨镜。我们看不清楚他的脸,只知道他很年轻。想象墨镜下会有一双同样碧蓝的眼睛。
乔治此时似乎已经注意到,那个坐在酒吧角落阴暗处的女人正在看他。目光灼人。他知道人们叫她安娜。
她在看他!这一点很肯定。
他略有所思的走过去,像个绅士。同时,安娜也看到乔治正向自己靠近着,步履规整。他很快地在同一张桌子旁坐下,非常有礼貌地问道:
“请问,我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难道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漂亮,或者甚是迷人?”
安娜说话的时候,眼睛稍稍瞄了下窗外。伽利玛太太太正朝旅馆的网球场走去,她发上系的那根发带随着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林荫里。
“从来没有。您觉得越会是这样其实越是一种徒劳。您这样的问题,总是让人不好意思开口。在乡下的时候,许多女孩看到我的模样,然后,我的脸就立即红了。”
“我是说,现在,现在难道没有人再称赞你了吗?你的萨克斯确实吹得很棒,你知道,不,你不知道。我正在写的一本书,书中的男主角简直和你一样迷人——而你,那么不知羞耻——你的手也很漂亮。”
“您是说……。”
乔治长时间地陷入沉默,他没有再开口。他看到安娜又为自己要了一杯红酒。
此时酒吧内已经换了另一个歌手,他弹起了吉他,唱起了民谣,每个在场的人都陶醉在如烟似雾的音乐中。窗外,伽利玛女士又重新回来了。安娜抿了一口酒,她看到伽利玛此时的面容有点儿憔悴,她焦急地徘徊在草坪的电话厅口。安娜猜伽利玛女士一定是在等一通电话。
“跟我说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吹奏萨克斯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诱惑,让你如此痴迷到如此地步?”
“……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把我送到巴黎了。在那里,教我吹奏萨克斯的是一个男人,他很凶,简直比我父亲还凶,他还经常殴打他那年轻貌美的妻子。您知道,那时候我很怕。几次想逃跑,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那么,是什么缘由或者动力促使你留了下来?难道是为了那个女人?”
“是的,我……我竟然不知道自己会萌生这样奇怪的念头:那年我十四岁,她二十五岁。有一次……有一次,我看到他在打她,他把她从浴缸里拖出来,用棍子打。我竟然……竟然爱上了那个女人。”
安娜见乔治说话越来越激动,他甚至有了哭腔。不一会儿,乔治闭上了眼睛。他很快地从桌子前前站起来并迅速走回到属于他的演奏舞台。
安娜重新把酒端起来,一饮而尽。——调酒师的确厉害,杜松子酒被调成这样的颜色并具有这样的味道,的确很让人感慨。
九点钟,黄昏。
夜色就逼仄进旅馆的屋檐。
游泳池里的人越加稀少,猫啊狗啊们都渐次地出来活动。
伽利玛现在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安娜看到她卧室里的灯光还亮着,有舞曲的音乐源源流出。
她在写作,她打开黑夜,开始写作。戴墨镜的萨克斯手此时让她战栗不已。
打开书,合上书。安娜叙写的,始终就是那样一个爱情。
“在这里,他们将再次相拥。日光进来,黑夜褪去。他们在屋子明亮的角落里颤抖。”
“她问他,是否还深爱着她。他说他对她的爱不能停下来,他们的爱将会到死。男人把女人的身体拉平,他重新再次要她。每一次,他会发现,他对女人肉体的认识,是在逐渐深入的,似乎没有疲倦的一天。爱情成为这一刻最惊心动魄的事件,它按理发生着。男人说,我不能继续下去,我发现这到了最后,竟然是绝望的,我们的爱竟然是绝望的……”
“那一夜,他们共同啜泣着,为这整个事件所带来的忧愁。”
安娜走到窗子口,她的眼角开始有点濡湿,回忆让她伤了神。她泡了杯咖啡,回到阳台上坐下。
她看到有一个男人的影子往球场那边的森林走去,狗吠了几下,蝉声响起却又停下。
此时对面伽利玛太太房间里面的灯熄灭了,音乐也戛然而止。
安娜似乎有些若有所失,心神不宁。
“据说那片森林里有很多野兽,一般人是不去的。即使进去的人,也很难回来。你不知道,整片森林仿佛一个迷宫。一旦进去了,就很难抵达出口。”
“里面有个疯女人,她常跑出来吓人。有时候见人家抱着孩子,她就去抢。人们说她是巴蒂尔太太,谁知道呢。几年前,她的孩子因为霍乱不幸夭折了,所以她神经有点不正常。往往是一个人白天出没在大街上,夜晚回到森林里去。奇怪,大概是那些野兽都嫌她脏。她呀,也不知羞耻,肚子总是大得出奇。”
网球场沉浸在夜色里,白天的热气依旧在散发。几个小孩子在那根塑料凳子上嬉戏玩耍,他们看到有一个男人的影子正朝森林赶去,就着这样热浪的夜色,孩子们被吓得失去了声响,慌成地跑起来。
一片森林,静默的森林。由苍劲的毛榉树包围而成,里面还有翠竹,女贞树。风吹来的时候,整片森林恍若波浪起伏的海洋。
那涛声击在人们的太阳穴上,心脏上,无疑都是一种惶惑。
黑色蝙蝠的影子像蛇一般盘旋在空中,久久不肯散开。
安娜回到房间,她打开壁灯。今夜,她估计要失眠了。
第二天,伽利玛太太带着一副疲倦的面容来到了酒吧。她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坐下,安娜早已经在那里。
这时候,乔治还没有来。时间是十二点一刻。
安娜依然要了一瓶红酒,她给对面的伊丽莎白太太斟上。
音乐消失了,午后的时光,酒吧的演奏人员没有上班。站台的侍卫走到柜台前,打开了收音机。
男人嘈杂的声音在歌声中交错穿行,光折射在光滑的桌面上,照得她俩发慌。红色的落地帘布在夏日的风中微微颤动。几个稀少的客人切着牛排,盘子和银叉碰在一起,生菜蔬发出清脆的声响。侍卫站在一边昏昏欲睡,眼睛半闭着,无精打采。
安娜不停地倒着红酒,她觉得口渴,胃里却沉甸甸的;伊丽莎白太太从头到脚没有拿起酒杯,她把两手交合放在膝盖上。安娜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件跳舞穿的紧身衣,领子口别有情致地别了一朵月季花。那月季花在伽利玛太太饱满的两个乳房间熠熠生辉。
她在看,朝着酒吧的门口一直看。视线一直没有拉回来,之间,一条狗慵懒得穿过去。伽利玛太太勉强自己打点起精神,她重新在看。
安娜不知道伽利玛太太到底在看什么,听什么。萨克斯手乔治没有来。时间一点一点流过去。
“我,我不知道在等待什么。在旅馆里,我仿佛重新恋爱了般。你知道,这让我痛苦。我的丈夫,我真是觉得对不起他。最近,我常常想起了那个男人,他也是个出色的萨克斯手。”
“书……你是在说你的书吗?你在写的一本书。那本书让你重新恋爱?”
“是的,是这样的情况。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我爱上了书中的那个男人。你不知道,他,他即是我的初恋情人。在整个夏天,我不断的回忆。我确信对他的爱并没有随着书写时间的变化而改变。”
“那么……那么…….你的丈夫他可真是悲哀……”伽利玛太太若有所思的低下了头。她把手捂住自己的脸,好象非常痛苦。“我总是想着别人,我知道这是不对的。那些违反伦理的事情,我在经常重复着。你知道吗?我是多么的喜欢乔治。尽管他小我这么多。”
“什么?你是说……萨克斯手……乔治?!”安娜一脸的惊讶写在了脸上。
“对。我们很久以前在巴黎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候乔治还是个孩子。我刚刚嫁给丈夫不久,他是个乐师,有很多人送上门来学徒。后来偏偏收了乔治这么个孩子,你瞧,他是多么的漂亮。从他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喜欢上他了……”
“那……意味着你背叛了你的丈夫?”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那个男人对我很凶,对乔治也是。他是个可怜的孩子,我竟爱他到这种地步。”说着说着伽利玛太太已经泣不成声,剧烈的颤抖让她胸前的那朵月季花开始凋谢了,并很快地就面目全非。
“你究竟在等待什么?难道还在等一个电话?”
“对……那个电话始终没有打来……我开始绝望。”
“从哪里打过来?巴黎?”
“巴黎。”伽利玛太太最后两个字狠狠地打在安娜的心脏上,她不由得为之一惊。
“Paris.come back.”
最后,安娜借着酒力回到了房间,她没有再驾头去看伽利玛。只留下她独自一个人在酒吧里哭泣。
萨克斯手乔治始终没有回来,时间到了四点一刻。酒吧就关了门。
阳台上夜幕拉下,月光投射在洁白的旅馆里。屋檐上流淌出水一样的神色,到处有月季花的芳香。
夏季转而走到了末尾的关口,蝉鸣声渐渐过滤在百页窗的后面。游泳池被抽干了水,禁止开放。网球场上传来疯女人的哭叫声,男人的欢呼声,孩子们此刻都钻到床底下不肯出来。
安娜很快接到了丈夫的电话,说是第二天来接她。其实她的这部小说已经到了最后。
“我想我们还是分开,我们,我们,不能在一起。多么的绝望。我怀着这种绝望的情绪去爱你。”
“分开后,我们会跟别的不同的人做爱,是吗?”
“是的。可是我是多么爱你,甚至不能忘掉你。”
“我也一样。”
……
多年以后,她到了巴黎。经历了一系列事情:结婚,生子,再到离婚,写书,出版。一天在书房写作的时候,她接到了他从中国北方打来的电话。“你好吗?”她一听就知道是他,却保持沉默。他还是像以前那样隐忍和懦弱,从男人口中得知:他在一年前已经和家族指定的女子结了婚,并且还有了个孩子。
“我将永远爱你,到死。”之后,他便没有再说什么。她,即小说的女主角,之后,便听到话筒那边传来的哭泣声,久久不能停歇。
安娜打开书,迅速关上书。这本书引来了这样一个结局,这个爱情故事该有的结局。
森林,它的风引来一片热浪从海洋边侵袭过来。夜晚,下起了这个季节最后的一场雨。
云还散着,月亮却不见了。雨水在森林里穿梭,惶惑的影子。没有人再看见过她,那个疯女人,经过一场风暴后,她似乎彻底消失在了这片巨大的森林中。
我的王。安娜轻声念道。疯女人成了这片森林唯一的王,她匍匐在了岩石的心脏上。
风;虚的风;待捕的风。
陌生男人的影子终于在网球场边出现并晃悠着,人们看不清他的眼睛。因为过于诡谲,因为过于神秘。侍卫后来索性把网球场给封掉了,据说以前是个坟场。男人的影子依然常常徘徊在那里,在森林的边缘。他在一张白色的长椅子上躺下,望着天空,听着风。她不一会儿就看到他爬起来,走到旅馆的院子里,在伽利玛太太的窗前走来走去。
安娜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衣服,把它们一一放置整齐,摆进行李箱。她的胸口仿佛被什么刺痛似的,久久喘不过气来。她重新回到阳台,呼吸着这难得的夏末的气息,植物腐烂的气息,阳光烈焰的气息,野丘陵在河谷中延伸的蓝色气息。安娜把稿子统统收集起来,这一部爱情之书,她用了一整个夏天去回忆一个男人的爱情之书。激动的时候,竟是那样难以自持。
伽利玛太太房间里的灯光依旧开着,她正在跳舞,舞姿是多么曼妙。音乐声此起彼伏,悠扬的旋律带有点忧伤。它们很快从旅馆的松树丛中穿过去,跃过狭小的走廊,停滞在酒吧门口前。一条狗开始大声吠叫,孩子们因为恐惧而开始冲着那片森林奔跑并而发出的惨人的嘶吼声。伽利玛太太跳得实在太累了,于是就索性躺在了地板上。对着橘黄色的灯光,她很快就哭了。哭得那么大声。
第十日。
阴天,很快就入了入秋。
我们能看到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在走廊上不耐烦地走来走去。
他肥胖,缺乏热情。索然无味。其间还向侍卫讨了一根香烟,在那里抽。他朝天井吐了一口痰,他又朝走廊吐了一口痰。
接着,我们又看见一个女人从楼梯上提着行李箱走下来,双目无神。她化了点妆,却难以遮掩脸上那副疲惫。乳房随意塌陷在那里,临走的时候,她特意采了朵月季花别在袖子口上。
男人一看见自己的妻子,就快速地走过去。他们交谈,但好象始终不合拍。对话显得短促而缺乏生机并很快就终止了。约摸过了一刻钟,男人便气冲冲地朝旅馆大门口走去。打开那辆黑色轿车,他走上去,随即关上门,开走了。
女人安娜,这个被旅馆的人称为“疯狂的安娜女士”的安娜,我们看见她吩咐侍卫把行李箱看好,她自己却朝酒吧门口快步走去。
“我要去见乔治。”
“他……”
一推开玻璃门,萨克斯那悠扬动人的旋律就再次袭来,安娜一脸茫然地伫立着。她第一时间找到那个熟悉的座位坐下,要了一瓶红酒,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很快,安娜便喝醉了。她仿佛看到站在舞台中央的那个男人有着一头金黄色的头发,也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侍卫告诉她,那是酒吧新雇来的萨克斯手,叫肖万。乔治自从那天失踪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于是在那天,我们就看到安娜踉跄地走到舞台中央,她利索地一把摘掉了戴在男人脸上的那副墨镜。接着她开始像个无赖一样瘫在地板上,哭笑不得喃喃自语着:你们都骗我,你们都骗我。乔治呢?乔治呢?安娜的语气反复单调,侍卫只好把她扶了起来,但她依然说着胡话。这样的情景,后来据当时的萨克斯手肖万回忆,他说简直是活活被安娜的那副凶样给吓坏了。哪有心情继续演奏,他还朝吧台的经理喊叫着:快来人啊,快来人啊,这里有个疯子啊。
安娜,她,最后委屈地哭了。心想:-ЗТо Я?怎么会呢?我怎么会是个疯子呢?难道这就是她所描述并向往的“平静生活”?!
(因各种语言还在学习中,如有语言上的错处,还望各国文友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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